第7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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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说完,不等温意浓开口说什么,莫少商便径自提步,绕过她,走了进来。 客厅里,沈玉兰和温振华坐在沙发上,外公躺在太师椅上,外婆正从厨房往外端菜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,望向门口那道逆着光的高大身影。 客厅的灯光昏黄,照在男人英俊立体的面容上,将他冷白的皮肤染成温暖的杏色。 “外公外婆好。” 他将手中的礼物放在茶几旁边,走到两位老人面前,略微欠身,姿态恭谨得像一个第一次登门的学生,“伯父伯母好。” 外公支起身,从太师椅上稍微坐直一些,一双已不甚清明的眸子打量起眼前的冷峻青年,从头到脚,仔细审度。 外婆将手里的菜盘递给沈玉兰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上前来,也仰头看向这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年轻男人。 须臾,外婆眯着眼睛笑起来,说:“好,好,来了就好。长得真高啊。” 说话的同时,外婆的目光在莫少商脸上流转,续道,“看模样,多俊。上回在医院里见到莫先生你,天太黑了,我都把你瞧仔细。今天灯底下一照,我觉得你上回还标致。” 莫少商莞尔,回道:“谢谢外婆夸奖。” “快,别站着了。”沈玉兰看向他,语气柔和而慈爱,“你先在沙发上坐会儿,饭马上就好。” “这孩子,怎么还这么见外呢。”外婆余光扫见一旁的各类礼品盒,目露诧异,嘀咕着说,“直接来吃饭就好了嘛,还带这么多东西。太客气啦!” 莫少商神色温和,道:“小小礼物,不成敬意。希望外婆外公伯父伯母不要嫌弃才好。” “感谢你都来不及呢,嫌弃什么。”接话的是温振华。 他腰间还系着围裙,手里端着杯清茶,从厨房走到客厅,把杯子放到莫少商面前,笑着招呼,“少商,喝茶。” “谢谢伯父。”莫少商恭谨道。 “爸,给莫少商泡茶的事,我来做就好了呀。”温意浓走到父亲身边,小声咕哝,“您怎么还抢我的活干。” “来者是客,你泡我泡不都一样?”温振华语气随意,“再说了,都说女婿就顶半个儿。你们都是小辈,是我们的孩子,我照顾你男朋友和照顾你有什么区别?” 听完父亲的话,温意浓心中颇为动容,忍不住软着嗓子,腻腻歪歪地说了句:“爸爸,您真好。” “知道爸爸好就对了。”温振华满眼宠溺,指尖轻轻点了下温意浓的鼻头,“行了,你和少商陪外公外婆说说话,我还有个素菜没炒呢。” 说完,温振华转身回到厨房。 莫少商在沙发上坐下来。背脊笔直,面容平静,浑身上下自然地流淌出一种长居高位者独有的从容笃定,松弛优雅。 外婆又钻进厨房帮温振华去了。 沈玉兰把新切好的果盘推到莫少商跟前,外公则手撑住太师椅的扶手,试着站起来,走到沙发对面坐下。 老人行动明显有些迟缓。 弯腰到坐下这个步骤,在寻常人看来再简单不过,他却完成得十分艰难。 莫少商见状,当即手一抬,扶住外公的手臂。 “……”看见胳膊上这只骨节分明的手,外公愣了下,视线抬高几分。 冷峻青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,似乎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淡漠模样,蓝黑色的眼睛看着他,微勾唇,语气柔和:“外公当心,我扶您。” 外公点了下头,在莫少商的搀扶下落座。 将老人安置好,并且确定老人不再需要其他帮助后,莫少商坐回自己的位置。 客厅里有几秒安静。 随后,外公先开口。 “莫先生,”老人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,语速缓慢,“听浓浓说,你家里是经商的?” “是。”莫少商将茶杯放回茶几,身体略微前倾,双臂习惯性置于膝盖上,“家里做了一些投资项目,主要集中在科技和金融领域。” 外公点了点头。 静默片刻后,他目光不动声色扫视过莫少商,又道:“看你的谈吐、气质,想必不是在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出生长大的孩子。我虽然不是什么人物,但毕竟七八十岁了,一把年纪,听得多,见得也多。你们那个圈子,灯红酒绿纸醉金迷,各种诱|惑不胜枚举……” 说到这里,外公稍顿半秒,嗓音沉几分:“你现在喜欢浓浓,愿意对她一心一意。可你能保证,一辈子都对她一心一意吗?”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,直接到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。 沈玉兰正在削苹果的手停了下来,温意浓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,就连厨房里的外婆和温振华都悄悄探出头来,张望两眼,又默默缩回去。 空间死静。 片刻,莫少商抬起头,目光直直迎上外公那双被岁月染上风霜,却依然锐利的眼睛。 “外公,我爱浓浓。”他说,“爱到胜过自己的生命,爱到胜过这世上的一切。” “虽然口头承诺苍白无力,但我还是想当着您、外婆,伯父伯母,还有浓浓的面,郑重表态,我此一生,只会爱温意浓一个人,哪怕天崩地裂,世界末日。” 外公眯了眯眼睛,一时未作声,依旧笔直盯着莫少商看。 极短暂的数秒,可这几秒对于此刻的温意浓来说,却漫长得像过了好几年。 她攥着衣角的松手又攥紧,手心全是汗。 好半晌,外公才终于有了动作。 老人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莫少商的肩,只应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 “……”见此情形,温意浓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松懈几分。 今晚的晚餐格外丰盛,圆形的餐桌几乎被各类菜肴完全占据。 烤羊腿已经被分切好。放在正中央,用来装盘的是一个印着红色鲤鱼的大瓷碗。 温意浓认出,这个大瓷碗是外婆出嫁时的陪嫁珍藏,老人家宝贝得不行,平时把它压在箱底,根本舍不得拿出来用。 温意浓还记得,有一年除夕,妈妈找出这个大瓷碗想要装东西,还被外婆念叨了一顿。 其它菜品则摆在大羊腿的周围,呈众星拥月之势,色香味俱全,看得人食指大动。 席间,外婆拿起公筷,时不时就给莫少商夹上几筷子菜。 “小莫啊,你要多吃点。年轻人要干活要工作,吃饱饭才有力气。”外婆说话的同时,眼神在青年宽阔的肩膀和瞧着就格外结实的胸膛之间扫视一圈,愈发满意。 嗯。 这身板儿,真不赖,看着就硬朗有劲儿! “谢谢外婆。”莫少商说完便低下头,乖乖吃起碗里堆成小山的菜、 偶尔微勾嘴角,应一句外婆的絮叨。 饭吃到一半,外婆忽然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。 “小莫啊。” 莫少商抬起头,看着外婆。 “我们浓浓是个好孩子。”外婆的声音不大,语速也少有些快,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下来,像秋天的果子从树上落下,掉在泥地上,发出质朴而踏实的声响,“她从小就懂事,从来不让我们操心。上学的时候成绩好,工作了也认真负责。你对她好,她会对你好十倍。你要是对她不好……” 外婆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 “我不会对她不好。”莫少商平静地说,“外婆,我知道浓浓是你们的掌上明珠。我也希望你们知道,我爱她,绝对不比你们爱她少。” 外婆愣了愣,好半晌才点点头,笑出声来:“你也是个好孩子。外婆相信你。” 一旁,温意浓听着莫少商和外婆的对话,眼眶莫名有些发热。 外婆又问了莫少商一些关于他家庭的问题。 莫少商毫不避讳,事无巨细,将自己的个人情况一一说明。 听着冷峻青年口中的话语,看着他平和沉静的目光,外婆不禁和外公对视一眼。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对这个年轻人的认可。 饭快吃完的时候,莫少商率先放筷。 众人正觉疑惑,便见年轻男人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个信封。 信封是牛皮纸质地,没有封口,不知装的什么。 莫少商将信封放在桌上,轻轻推到外公外婆和温振华沈玉兰跟前。 “这是……”温振华狐疑。 “这是我的个人资产证明。”莫少商淡淡地说,“我名下所有的不动产、有价证券、股权投资、银行存管余额,都在上面。” 男人的语气静如沉渊,仿佛在做一场例行的商务汇报,“另外,我已经委托律师起草了婚前协议。协议的主要条款是,在我和浓浓结婚之后,无论我们的婚姻状况如何变化,我所拥有的一切,都全部归温意浓小姐所有。” 话音落地,整个客厅倏然一静。 包括温意浓在内,在场几人全都愣在了原处。 沈玉兰端着的汤碗在半空中停住,温振华也忘了夹菜,两个人就这样你瞧瞧我,我看看你,面面相觑,都被自家新姑爷的这番话弄懵了。 姑爷的意思是说,他要将自己名下那些以千亿计的财产……全都无条件赠与他们的女儿? 这头,外婆整个人都糊涂了。 她皱起眉,试探着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,打开来,从里面取出了一页纸张。 眯着眼睛快速浏览一番后,眉头皱得更紧,看向自家女儿,低声:“兰兰,这孩子在说什么?我听不懂。这字儿也小得很,你快帮我念念……” 沈玉兰伸手接过,垂眸扫视几眼,而后便重新抬眼看向莫少商。 “你这个孩子……”沈玉兰的表情有些复杂,只觉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天挤不出下文。 好几秒,沈玉兰才接着说,“你对浓浓的心意和感情,我们都看在眼里,都知道。你没有必要做这件事,虽然我是浓浓的母亲,但我还是想多一句嘴……这份婚前协议,对你实在太不公平。” “伯母。”莫少商说,“我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为您女儿提供最大的婚姻保障,让她能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嫁给我,成为我的妻子。” 沈玉兰眸光微动。 莫少商继续说:“其实我这次来,除了探望几位长辈以外,还要办一件重要的人生大事。” 温振华问:“什么?” “我要正式向诸位提亲,求娶温意浓。” “……”听见这句话,温意浓一个手滑,筷子没拿稳,从指间滑下去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莫少商身上。 他的语气并没有丝毫变化,还是那副沉稳平缓不急不慢的调子。 可他说出“求娶”二字时,语调明显下沉,像是将它们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提上来,已经尽他全身的力气。 “希望伯父伯母、外公外婆能同意我的提亲。” 莫少商的视线依次望向外公、外婆、沈玉兰、温振华,扫视过在场的几位长辈,最后定定落在温意浓脸上,停住。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深而沉,像两片深不见底的海。 “让我莫少商有这个荣幸,能成为温意浓的丈夫。在往后余生中保护她、疼爱她,为她挡去所有风雨。” 这句话说完,客厅里久久没有人出声。 外婆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湿了。 她随手抽出一张纸巾,悄悄擦眼角,嘴里念叨着“这孩子,这孩子”,不知道是在说莫少商的还是在说温意浓。 外公静默不语,眼睛笔直注视着莫少商,不知在想什么。 温意浓则怔怔地望着莫少商,也不知作何反应。 最后,还是温振华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。 他将手里的碗筷缓慢放下,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些涩。 “少商,”温振华沉声道,“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,那我们也无话可说,只能尊重。” “至于要不要同意你的提亲……”温振华说着,稍顿一息,转头看了一眼自家还处于茫然呆滞状态的宝贝女儿,笑笑,“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。” 温意浓微抬眸,对上温振华的目光。 父亲注视着她,目光里交织着太多太多复杂而深沉的情感,有欣慰,有舍不得,有骄傲,还有那么一丝若有似无,像针尖一样细小的酸涩。 温意浓的鼻尖忽地一涩,无端端便生出流泪的冲动。 紧接着,温振华有再次看向莫少商,语气轻松几分,“你啊,得问浓浓。浓浓说了才算。” 话音落地,大家的目光便齐刷刷望向桌边的小姑娘,都屏息等待着。 莫少商凝视着她,脸色平静如常,但喉结却不自觉地轻滚一瞬,十指也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收拢。 温意浓吸了吸鼻子。 过了会儿,她回视眼前这个眉眼如画,似高山白雪般不可攀染的男人,贴近他耳畔,半带哽咽地压低声,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量吐槽:“你呀你。怎么总是喜欢搞突袭?求婚那次让我毫无准备,这次提亲也让我措手不及。” 莫少商注视着她,也学她那样,低声轻柔道:“我只是迫不及待,想让你的家人认识我,接纳我。迫不及待,想正式成为你的丈夫。” 听完这话,温意浓忍俊不禁,然后便伸出手,轻轻握住男人修长的大手。瓷白纤细的指尖从他的指缝穿过去,翻转,扣紧,与他十指相扣。 “外公外婆。妈,爸。”温意浓看向一众她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,眼底泪光闪闪,格外郑重地说,“莫少商是我今生唯一认定的人。我爱他,我同意他的提亲,愿意和他结为夫妻,共度一生。” * 从外婆家出来,夜色已经彻底沉了。 老城区的路灯不太亮,昏黄的光晕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破碎的光斑。 温意浓挽着莫少商的手臂,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老街慢慢往巷口走。 身后,外婆站在阳台上朝他们挥手,外公站在外婆身后,手里拿着她忘了带走的围巾,被外婆一把抢过去,举过头顶用力晃了晃。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停在巷口,陈劲已经打开了后座的车门,站在一旁等候。 莫少商先上了车,转过身,伸出手,将温意浓牵了上来。 车门关上,将夜露与夜风隔绝。 车子缓缓驶出老街,拐上宽阔的主干道。 车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的老房子变成高楼大厦,从昏暗的灯光变成霓虹闪烁。 温意浓靠在座椅上,手里还攥着一个信封。 这是刚才在外婆家,莫少商放在桌上的那份文件。 她的拇指在信封的封口处来回摩挲着,纸面光滑,烫金的字体在她指尖微微凸起,像一枚枚烙印上去的细小印记。 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。 无言片刻。 忽地,温意浓坐直了身体,将那个信封递到莫少商面前。 “你的提亲我同意了。”她说,音量很轻,态度却尤为坚决,“但是这个,我不同意。” 莫少商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,没有伸手接。 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 温意浓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将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,用食指轻轻推了推,推到他那一侧。然后她抬起头,眸光微转,定定望向莫少商的眼睛。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,像两潭不见底的水。 “莫少商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知道你爱我,很爱很爱。同样的,我也爱你,很爱很爱。” 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鸦羽般的睫极细微地垂低一瞬,又抬起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宛如一只无形的手,轻柔缓慢地描摹她的轮廓。 温意浓:“我们的感情和婚姻,不需要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。” 莫少商伸出手,拿起那个信封,将它握在手里,拇指在信封的封口处轻轻划过,学着她数秒前的动作,像在流连回味她指尖残留的余温。 “宝宝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,“正如我回答伯父伯母那样,这份协议是我的心意,也是对你的一份保护。” “不需要。” 温意浓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,像是早就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。她顿了顿,嘴唇动了一下,又合上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上,又重新移回来。 “你太冲动了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语速也比刚才慢半拍,像是一边斟酌一边往外拿,“这样用一纸协议把自己拥有的一切赠与我,就为了给我一份所谓的保护保障,让我的父母长辈宽心?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呢。” 莫少商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。那动作很轻,轻到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发现。 “万一什么?”他又一次开口,依然是个平淡无澜的问句。 温意浓的嘴唇动了又合,合了又动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包带的金属扣,一下,又一下,金属扣在指尖微微发烫,又微微发凉,反反复复,没有尽头。 “万一我们以后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一些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良心谈判,“我是说万一。” “万一我们以后分开了,你岂不是真的一无所有?”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。 薄到像在高海拔的山顶,每一口呼吸都觉得胸腔里少了点什么。薄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噗通,噗通,和他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 莫少商静默。 不同于人思考时,组织语言时的沉默,而更像是某种极为深沉的静。 须臾,他转过头,蓝黑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她。目光很深,很沉,像一片不见底的海。 “不会有万一。”他说。 温意浓微微一怔。 莫少商伸出手,食指轻轻抵住她的眉心。他的指尖泛着丝丝凉意,带着夜风的温度,从她的眉心滑到她的鼻尖,从她的鼻尖滑到她的唇,停住。 “温意浓,如果此生留不住你到最后,不能与你白头偕老,是我无能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,“我愿赌服输。”